下班了,肚子超餓。準備外出用餐時,突然大雨傾盆。
我喜歡雨天。清涼的氣息,潮濕得剛剛好的空氣,聽雨打傘,真美。
雨天啊,最宜吃鍋。
湯在滾,豆腐和青菜浮起來又沉下去。我把手機靠近一點,拍下蔥花、湯匙和裊裊白霧。一時閃過幾個星期前的日常瑣事。
一樣是某個肚子超餓的下班時刻,約了好友去吃鍋,那陣子心情非常鬱悶,一開鍋便劈哩啪啦傾倒我的一肚子糾結。
我的工作是招募,也做訓練。
我希望新人進來之前,有清楚的標準;進來之後,有人知道怎麼帶、怎麼接、怎麼把一個任務交到真正要負責的人手上。
我見過訊息斷掉以後,站在中間的人會多麼慌張,也見過沒有準備好的人,被現場推著往前走。
於是我開始整理現有的工作流程,製作成冊,並在新夥伴加入的時候有個導覽。順序清楚,就不必猜;既有方法清楚,下一個人就不必從頭摸索。
可是共事的人,並不總是同一種想法。
有人相信現場看見了就先調整,有人習慣事情到了眼前才處理。那些做法有它們的速度,也有它們正在承受的壓力。我能理解營運的難處,卻還是越發鬱悶。
火鍋的湯仍滾著,忘了關,越滾越雜。
我把那些不甘心一件件說給朋友聽:我已經想過了,我也提出來了,為什麼事情還是沒有往我認為更好的方向走?
他坐在對面,拿著筷子,在他鍋裡翻找番茄。偶爾點頭,偶爾「哦」一聲,悠悠地聽我說。
「欸,這個番茄湯不錯,喝一口看看?」
「......」
「......」
「誒?」
「喝喝看。」
他給我舀了半勺,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湯很熱,番茄的酸甜味慢慢浮出來。原本還想接著說什麼,啊,算了,先喝湯吧。
我接著講。他繼續吃飯,也繼續聽。偶爾抬頭看我,等我把話說完。我把那些不甘心翻來覆去地講,桌上的湯一直滾著,鍋裡的青菜已經煮糊了。
我太對了!
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太對了。
對到 ......
我充滿了憂愁。
每一句話裡,我都替大家排好了位置:誰該看見、誰該接住、誰該照著什麼順序做。
用我那悉心呵護的方法。
最好的方法。
最對的方法 ......
真的對嗎?
青菜已經煮糊了,我都沒注意。
「照見五蘊皆空」
我又喝了一口湯。豆腐、青菜、湯、火,沒一樣是我做的,我只是放進去。
我認為最對的那個方法,也是煮出來的,不是本來就在那裡。招募、訓練、那些冊子、那些導覽,是這裡讓我做的。
是這裡給我足量的機會和耐心,等候我一次一次。
我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。
我的今日,是在這裡漫漫呵護和等候中,悉心煨出的華湯。
而煩惱,是熾盛心火,滾出滿面浮沫。撇去浮沫,湯仍清澈見底。
「度一切苦厄」
該做事的時候做事,該睡覺的時候睡覺,該吃鍋的時候吃鍋。
能做的做。接著,等候。
雨天啊!最宜吃鍋。雨還是我喜歡的那種雨,清涼、濕潤。
我把菜放進鍋裡。
等它浮起來。